一、向死而生的含义

日本著名作家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中说,死并非是生的对立面,而是生的一部分。死亡历来是作家所探讨的对象。作家关注死亡,其目的是为了探讨如何才能更好地活着,是为了更好地理解生命的意义。在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一种向死而生的态度。向死而生正是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存在主义思想的精华所在,正如学者沙家强所言:“在现代思想中,‘向死而生’是一个引用最经常的哲学名言之一,我们可以这样理解这句名言的含义:此在这种整体存在,并不是一种活的存在,而是一种莅临着死亡的存在,活着本身也就是死去。一句话,此在总是已经在一种向死存在中存在着。”[1]199在海德格尔名作《存在与时间》中认为,作为此在的人的生存状态有两种:其中一种存在状态是沉沦的“非本真”的存在;在这样一种状态中,我们总是伴物而在、伴他人而在,总是处于与他人、与他物打交道的沉沦过程中。在此状态中,我们常常沦为常人,人云亦云,思维和行动都受到他人的影响,他人怎样说我们就怎么说,他人怎样思维我们就怎样思维,没有了真实的、真正的自我。这是一种混世的、随波逐流的存在状态。另外一种生存状态是超越沉沦的、“本真”的生存状态。在此状态中我们能够超越现实生活中的种种束缚,充分体现和实现自我的价值,这就是一种向死而生的态度。海德格尔认为,正是因为作为此在的我们意识到死亡是人的本质性的规定,因而“对本己死亡的领会能唤醒沉沦的此在,使人可以由非本真的存在通向本真的存在。”[2]26也就是说,我们之所以有“本真”生存状态正是因为我们意识到了死亡的可能性和死亡的不可避免性,因为没有人能够替自己去承担死亡,也没有人能够预测到自己的死亡,死亡总是随时随地悬临在自己的头顶上。这样一种对待人生的态度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向死而生的人生态度。

美国著名诗人艾米莉·狄金森(1830—1886)正是这样一位向死而生的诗人。在其短暂的一生中她创作了1800多首诗歌,其中有近三分之一大约600首是关于死亡的。她的人生和她的死亡诗歌很好地诠释了村上春树的这句话。尽管在短暂的有生之年,她默默无闻,但在她死后的一百多年来,她似乎是一个谜,一直是人们关注和研究的对象,也将是以后人们研究和关注的对象。她的死亡诗歌也是她人生的感悟,她向死而生的人生态度使其实现了真正的永生。如今,除了美国艾米莉·狄金森国际协会(TheEmilyDickinsonInternationalSociety)每年都举办关于狄金森及其诗歌研究的学术会议以外,其他国家的狄金森研究者们也定期或不定期举行学术会议,探讨艾米莉·狄金森及其诗歌的意义和价值。其中有很多研究是关于艾米莉·狄金森如何看待生死问题的,值得我们学习,因为向死而生的态度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中国传统思想对死亡的认识和理解,与传统儒家思想持有“未知生,焉知死”的不谈论死亡的态度截然不同,但却能够使我们更加深刻地理解活着的意义。在今天这个忙碌的社会里,很多年轻人因一时想不开而轻生,他们可能连死亡的真正含义是什么都不了解就死了,这真是莫大的悲哀。如何面对有限的人生?什么才是活着的意义?审视和思考艾米莉·狄金森的死亡诗歌,我们可以从中了解死亡、体验死亡,从而更好地理解和体会活着的意义和价值,这在英美文学课程教学中也很有教育和启发意义。

二、活着的意义——对艾米莉·狄金森及其死亡诗歌的解读

艾米莉·狄金森是一位特立独行、不愿沉沦在常人的“非本真”生活状态里的诗人。她生长和生活在清教主义(Puritanism)尤其是加尔文教(Calvinism)思想氛围浓重的19世纪中后期的马萨诸塞州小镇艾默斯特(Amherst)。随着她慢慢长大,她的兄弟姐妹和好友们都逐渐加入了基督教,但她却一直拒绝加入基督教,还常常表现出对上帝存在真实性的怀疑。加尔文教强调因信称义和有限的救赎,即认为个人可以通过虔诚的基督教信仰得到灵魂的拯救而进入天堂,但决定权在上帝手中,个人最终能否得到拯救由上帝来做决定。狄金森认为这是上帝不全知全能的表现。她年少时曾经在其祖父创办的艾默斯特中等学校上过学,后又上过霍利奥克女子学院,但由于不愿遵从该校严格的基督教规定,不到一年就退学在家。其好友且后来成为她嫂嫂的苏姗·吉尔伯特曾劝她皈依基督教,但并未劝说成功。她的哥哥威廉·奥斯汀·狄金森在结婚前也皈依了基督教。这让她更觉得孤独。她所在的时代由于医学不发达,疾病肆虐,非正常死亡时有发生,她目睹了许多亲朋好友的非正常死亡,加之她对宗教的怀疑,这让她对死亡和上帝有了不同于常人的看法和理解。大概经历了许多亲朋好友的非正常死亡和情感挫折后她开始创作诗歌以排遣心中的郁闷之情。自25岁起(即1855年)她就很少参加社交活动,大约在1860年前后,她基本上过起了隐居的生活,前来拜访她的亲朋好友只能看到她匆匆退回自己房间时的身影以及飘飘的白裙,因此得了个“艾默斯特的白衣女尼”的称号。另外,她还深受美国思想家爱默生超验主义思想(Transcendentalism)的影响。“超验主义者主张在某种程度上为她的不去教堂的叛逆行为作了合理的解释,使她心灵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3]28超验主义思想家爱默生曾于1857年到艾米莉家乡艾默斯特镇进行演讲并住在她哥哥家中,尽管一墙之隔,她却没有去拜访他,这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但爱默生强调美国精神上应该独立于英国的主张和其超验主义思想却已深入美国人心中,狄金森对此不可能不知道。

因为认识到了人在死亡面前的脆弱和无能为力,也感受到了宗教的麻木不仁,艾米莉·狄金森和周围的人表现完全不一样。作为一个有思想而特立独行的人,她不愿随波逐流。隐居的艾米莉·狄金森生活在她一个人的精神世界里,对外界而言,她好像死了一般。但对自己而言,她必须找到活着的意义。由于怀疑上帝存在的真实性,她不可能在宗教信仰中得到解脱,于是诗歌成了她对抗、追问和思考死亡的最佳途径,在对死亡的追问和思考中,她去找寻活着的意义——这与海德格尔向死而生的存在论思想及其相似,即在对死亡的思考中去寻求生存的意义。“对死亡的接受使她珍视生活的复杂与多边,进而激发她以自己独有的方式去经营自己的人生,也包括建构她的诗歌创新性。”[4]110如在她第49首诗歌“我只有两次重大的损失”[5]59中狄金森就表现出了对宗教和上帝怀疑的思想。此处的“重大损失”很可能是指1850年11月年仅26岁的好友莱昂纳·汉弗莱的去世和1853年被艾米莉称为“我的第一位朋友”时年仅32岁的本杰明·富兰克林·牛顿的去世。而被称为“父亲”的上帝就像个偷走了生命的“盗贼”,使“我”又一次在精神上一贫如洗,因为他麻木不仁,漠不关心“我”丧失友人的心痛和悲伤。尽管天使曾经两次下凡来补偿我的损失,但“我”的愤愤之情却难以弥补。此处她将上帝比喻为盗贼,含有某种不满和指责,而“银行家”的比喻也对清教主义思想中上帝有限救赎的思想进行了讽刺——上帝就像唯利是图的银行家一样,只对有钱人进行救赎,而一贫如洗的“我”能够得到上帝的青睐么?在她第236首诗歌“有些人过安息日到教堂去”[6]99中也反映了她对上帝的怀疑、不信任甚至是幽默的嘲讽。此处“我”不去做礼拜而是在家听鸟叫,让鸟儿充当唱诗班的领唱,这其中充满了幽默和讽刺。从基督教徒角度来看这是对上帝的大不敬,因为唱诗班是基督教礼拜日带领教众给上帝敬拜的,此处以鸟儿充当唱诗班,其讽刺不言而喻。“省得远上天庭”一句表现出的是“我”对天庭的满不在乎,表明她对基督教的不信任,因为对基督教徒来说,死后能进入天堂是他们的毕生追求所在。然而尽管不信任上帝,但由于生活环境和基督教氛围的限制她也无法超脱清教主义思想的局限和束缚,面对死亡,她显示出异常的从容和安静,最后接受了死亡,也得同上帝同往,于是“终于,我也同往”[6]99。

在经历了对死亡的追问和思考之后,艾米莉进入了海德格尔所说的“本真”的存在,她不再像常人一样的生活,她意识到了死亡是不可避免的,认为死亡是达到永生的途径,面对死神,她泰然处之。对于艾米莉·狄金森来说,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本真”的存在?在其第479首诗歌“因为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6]267-278中,她以“悠然豁达的笔触描写了死亡之旅”[7]65。在这首诗歌中,死神(Death)如同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驾驶着马车殷勤地前来接“我”,“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的到来,也抛开日常生活中的劳作和闲暇,跟着死神上车缓缓而行,经过孩子们课间喧闹的操场,经过注目凝视的稻谷田地,经过沉落西山的太阳到达了目的地——墓地,然后得到了永生。其中“从那时算起,已有几个世纪”一句表明“我”已经死亡了很长时间,死亡之后,时间停止,“我”已经获得永生,但仍然记得死亡的那一天死神来接我的情形。狄金森在此诗歌中表现出了这样的一种思想:死亡是通向永生之路。因为意识到了死亡的不可避免而真诚面对人生,人的“本真”的存在就应该是此诗歌所表现出的那样,是一个人从少年到中年到老年的奋斗和努力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有过孩提时代在操场上的喧闹,有过中年时代辛勤努力、付出汗水而得到的果实,也有过如同太阳西沉那样的老年时代。总之,生命不止,奋斗不止,因为只有在“在死亡的震撼逼近之际,人们方能反观洞见到本真的生存——立足于自身,承担起责任——‘向死而生’。”[8]20

死亡的过程和感受也是艾米莉·狄金森很多死亡诗歌描绘的对象。在其第280首诗歌“我感受到一场葬礼,在大脑里”[5]125-126和第465首诗歌“当我死时——听到一只苍蝇嗡鸣——”[5]157-158等中,与其说她描写了死亡的过程和感受,不如说她先行到死亡中去体验和感受死亡。这其中的差别就在于“先行到死亡里去”是一种直面死亡的向死而生的态度。第280这首诗描绘了一个人死亡、被装入棺材并被埋葬的过程,如果不是首句“在大脑里”的提醒,我们几乎忘了这仅仅是作者的想象而已。此诗歌描绘了诗人正在用大脑感受和体验死亡的过程,其奇特之处在于描写人在死亡时感受到的不是肉体而是意识的逐渐消亡。第465首诗歌直接描写了死亡的过程,和上一首不同的是,这是以独特的视角直接描绘死亡过程和感受,其中包含着对上帝的嘲讽:“我”死亡时,灵魂等待着上帝这位王的牵引进入天堂,但是等待的那位王并没有出现,却来了只象征尸体腐烂的苍蝇。此处诗人把苍蝇当作上帝,其讽刺不言而喻。通过体验和感受死亡才更加懂得和珍惜活着的价值和意义,避免陷入常人的非本真生活状态,即“常人”的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的生活状态——这正是海德格尔存在主义思想的所在。从逻辑上讲,人是无法体会和感受死亡过程的,只有即将死亡的人才能体会和感受这个过程,一旦死去,这个过程和感受也就结束,我们无法得知,正如哈姆雷特在“生存还是毁灭”中所言,倘若不是因为惧怕死后不可知的恐惧和不曾有旅人回来过神秘国度,谁愿意忍受世间的折磨。但海德格尔认为,向死而生的此在只有先行到死亡中去才能理解真正的生,才能实现“本真”的存在,因为“躲藏在常人的日常生活中,就是‘非本真的存在’,而‘本真的存在’就是直面死亡,‘先行到死亡中去’谋划自己的人生,实现自我。”[2]26狄金森的死亡诗歌让我们可以先行到死亡中去体验和理解死亡,这对我们更好地理解活着的意义很有价值,让我们懂得,只有努力奋斗才会不枉此生。在她第112首诗歌“成功的滋味最甜”[6]43中这种思想体现得更明确。此诗歌向我们表明,作为胜利一方的生者不能体会和理解胜利的真谛,只有失败的、濒临死亡的那一方才清楚明白胜利的意义:胜利即生存,胜利即战斗和奋斗。不过这是一种悲剧式的理解和体会,“他,战败,垂死——失聪的耳边突然响起/遥远的凯歌旋律/极端痛苦而清晰//”[6]43因为这是一个悖论,作为胜利者的生者不会明白成功的滋味,只有战败者在濒临死亡之时才能真正理解何为成功。这是一种以付出生命为代价才明白的理解,其代价未免过高。不过,这样的牺牲可以为他人、为国家、为民族带来生的希望。这种以死亡为代价换来的生存在任何时代、任何战争中都有,经历过生死的人也更能明白和理解生存的意义,更加懂得和珍惜来之不易的生活,也会更加珍爱和平。

理解和领悟了死亡才能更好地生活下去,才知道生命的意义和价值之所在,这就是艾米莉·狄金森诗歌带给我们的意义。马丁·海德格尔向死而生的存在主义哲学思想告诉我们:“人在死亡面前应当做到的不是消极逃遁,也不是悲观绝望的屈从,而是直面死亡,深刻地意识死亡,把死亡当作不可超越的最本己的可能自觉承受下来,在自觉的走向自我死亡的人生历程中,创造出真正富有生命价值的本真自我……”[9]17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人能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产生意义和价值,即使面对死亡也会毫不畏惧地去奋斗,甚至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也在所不惜。这有别于动物式的求生本能,无数人为了理想而献出自己的生命便是最好的证明。

三、结语

狄金森本人正是这样一位向死而生的诗人,因为她知道,既然生开始了,死也就开始了,她不畏死,但更眷恋生活。因此,尽管对宗教、对上帝失去了希望,但她没有陷入消沉的绝望中去。相反她积极思考、探索人生的价值和意义,向死而生,不断地拷问生死的问题。在她短暂的一生中,她以细腻的笔触和敏锐的感受写下了1800首诗歌,其中有三分之一约600首诗歌是与死亡有关的。这些关于死亡的诗歌带给我们的价值是无限的,我们不可能通过死亡去感受和了解死亡,因为生命只有一次。但是通过阅读它们,我们可以感受和了解死亡,而且更加直观地感受和了解。知道了,了解了,我们才会更加珍惜生命本身。1886年5月,在她临终之前,留给表妹的一句话只有“归”(calledback)。[6]10尽管她有生之年默默无闻,生前仅有10首诗歌公开发表,但在她死后,人们对她关注和研究的热情有增无减。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那样,“狄金森的死亡诗及其死亡意识已经超越了死亡本身,而更多地表现了诗人对生命的意义深刻又积极的思考。”[10]17因此,狄金森诗歌对我们很有意义和价值——我们无法通过死亡去体会和理解生存的意义,但是至少可以通过阅读去体验死亡、认识死亡,其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活着。在当前部分年轻大学生为爱而轻生的背景下,阅读、理解和感受艾米莉·狄金森的死亡诗歌,让他们知道,生命只有一次,不能轻易去尝试和体验死亡,如果非要体验一番才能理解的话,那就认真阅读和体会狄金森的死亡诗歌的思想内涵,在其诗歌中去体验、去感受,也会有很好的教育意义。这正是狄金森的诗歌对我们带来的意义和价值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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