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总体概观：跌宕起伏终归上扬

电影人曾经对2019年的中国电影有喜忧参半的认识，其忧虑自2018年的中国影视行业最大的“黑天鹅事件”以及崔永元的举报，引发了整个影视行业的政策去杠杆的电影风潮，资本大退潮、税务大地震、票补退场、影院闹饥荒、大批影视公司倒闭、开机骤减下一年度没片上……整个影视行业都有些心神不宁、心绪迷乱，1这使得整个电影市场从拍摄资金、税收到拍摄场地处在一种所谓的“寒冬”之中。“2018年，中国电影行业触顶退烧，随着资本回归冷静，2019年的‘寒冬’标签紧随其后。相关数据显示，2019年上半年，全国电影票房311.7亿元（人民币），同比减少2.7%；观影人次8.1亿，同比减少10.3%，人次缩水超9000万元。另有不完全统计称，自2019年以来，有1884家影视公司关停。”2的确，2019年上半年电影业尤其艰难，据统计，前五个月电影票房出现了九年来的首次负增长。由此，不少电影人都显得忧心忡忡，如何破局和期待改变成为热议的话题。而在暑期档到下半年的时间里，因为一些影片改档撤档等事件频出，又平添了这种寒冬的气息。事实上，这也可以看作是在电影高速发展的时候，在人们高度期待的时候，电影业本身的多种因素聚合在一起，到了需要调整进度和转换频率的转折阶段。

但放大来看，如同中国的经济、政治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制度自信和道路自信，必然沿着一条稳固的路线向前发展一样，下半年的中国电影在跌宕起伏之中，依然赢得了比2018年更好的成绩。国家电影局所发布的2019年的各种电影数据，也远超出处在所谓寒冬之中的人们对电影景观的认知。最终数据确认，2019年全国票房实现642.66亿元，较2018年增长5.4%，总增长虽然不很高，但在其中，国产片份额获得占比64.07%的优势。3同时，在年度世界电影前20部影片中，中国电影票房也占据了4席，包括：《哪吒之魔童降世》全球总票房7亿美元，排名第10；《流浪地球》全球总票房6.9亿美元，排名第11；《我和我的祖国》全球总票房4.3亿美元，排名第16；《中国机长》全球总票房4.1亿美元，排名第18。回到国内市场看，2019年“全国票房前10名的影片中有8部为国产影片，票房过10亿元的15部影片中有10部为国产影片。”4显然，中国电影在本土市场上保持不断增长的势头，电影创作和电影市场皆释放出活力。而放眼中国电影史有统计的票房前10名中，国产影片已占9席，其中有4部是2019年成功跻身的。2019年《流浪地球》《哪吒之魔童降世》两部影片的佳绩，全部中国电影市场上映影片的前三名被国产电影收入囊中的盛况，国产电影实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丰收的成就，都是可圈可点的。尤其是下半年的情势变化，一举扭转了上半年的颓势，对此，媒体惊讶地总结道：“2019年进入倒计时，这一年的中国电影，从被冠以‘寒冬’之名，到多种类型片以及年轻导演的崭露头角，在所谓的寒雾之下，迸发春的生机。”5

二、改变时局的重要聚焦点

回望2019年的中国电影，在票房增加、国产片市场占据优势外，基础条件也持续改善。除以近90亿美元票房居世界第二的稳固位置外，2019年全国新增银幕9708块，银幕总数达69787块，银幕总数全球领先的地位更加巩固。全国观影人次达17.27亿，较前一年略有增长。跨越了不少困难的中国电影市场不断扩容，优秀作品意外爆款，呈现出较为繁荣的局面。与此同时，虽然2019年票房前8位的国产影片占到国产影片票房总收入的80%左右，二八规律体现得尤其明显，而票房过1亿元的88部影片中，超越半数的47部为国产影片，中等规模的影片在市场上也获得了较好的发挥空间。观众口碑对电影市场表现的推动效应越来越明显，市场发展日趋冷静和理性。

数据显示，中国电影整体在稳步前行，虽然摆脱了若干年前高速发展的趋势，但正在向着世界第一大电影市场的目标迈进。此前，中国已成为世界上电影银幕块数最多的国家，将近7000块的电影银幕为将来让人民群众更多更好地享受电影打下了物质基础。而电影的质量提升应当成为助力其票房增长的优势。这一年重要的是春节档、暑期档、国庆档三阶段的中国电影不断有爆款出现，也有更开阔电影创作的多类型影片为人们所瞩目。无论是动画片、科幻片、现实表现的影片、主旋律核心价值观弘扬的高质量影片，都有令人惊讶的创作代表，2019年中国电影整体上在生产的数量增长、题材的多样化、市场规模提升、艺术表现方法更加多样、多种类型的突破等方面促发其呈现持续性发展态势。中国电影依然在为自己的中国电影学派整体形象布兵排阵，力求创造更好的作品。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70年背景下的创作与聚焦点的描述

2019年，为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以《我和我的祖国》《中国机长》《攀登者》为代表的献礼片取得票房和口碑双丰收。中国电影的工业化水平获得提升，春节档的《流浪地球》开启中国科幻电影元年，暑期档的《哪吒之魔童降世》让人看到中国动画电影蕴育的新希望。一大批题材多样、风格多元的电影精品不断涌现，大众喜闻乐见的《唐人街探案2》，校园题材超越既往的《少年的你》，现实表现颇具深度的文艺片《地久天长》，改编创作令人惊讶的《误杀》等影片，充分体现着电影创作的多样性和丰富性。

宏观而言，这一年市场仿佛冬去春来的跌宕起伏，既是警示中国电影创作转折的信号，也是昭示内涵创作越来越具有市场争夺力的信号。这一年迎接中华人民共和国创建70年，而中国电影的70年的确今非昔比。纵向而论，70年中国电影建立了一套新中国的电影体制，尽管这个体制的内容从计划经济转向了市场经济，但中国电影市场催生出中国电影的多样化已成为世界电影重要而独具一格的存在。同时，形成了中国独特的电影思想价值观和表现形态以及产生了众多与之相应的经典性作品。中国电影形成了自己的一套艺术表现方式，并且被用来不断地修正和丰富其艺术表现，不断地和人民的生活融汇接近，也不断地和世界电影的高科技发展相融合，和类型的演变相互促进。因此，从多种角度来透视新中国电影70年的成就，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聚焦，即从当下中国电影市场票房前三名的影片来透视，从题材样式的变化、市场的变化、表现形态的变化，以及精神气质的变化，足以概括新中国电影70年成绩的一些主导方面。将这三部影片作为聚焦点，可以诊断和研究中国电影的某些核心问题：目前中国电影市场票房第一名是战争电影《战狼2》(2018年），第二名是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2019年），第三名是科幻电影《流浪地球》（2019年）。这三部电影单纯从形态区分来看，已经具有特别的意义。2018年的爆款电影《战狼2》对主旋律大片的生产、运营模式进行拓展，在当年轰轰烈烈地超越了许多影片，猛然冲上56亿人民币令人惊讶的高票房，因为其饱满的精神气质、个性化的人物和动感的表现形态，恰切地呼应观众审美的热切需要。《哪吒之魔童降世》是本年度异军突起的动画片，当人们还在数落中国的动画不太能够上台面的时候，它以本土动画的新形态忽然让人眼睛一亮，经久不衰的票房使其迅速超越了票房靠前的好莱坞动画片，也超越了当时许多中国的剧情片，令人惊讶不已。科幻电影《流浪地球》也意外地从“科幻片远比不上好莱坞”的这一惯习看法中杀将出来而异军突起，《流浪地球》认真的制作、大片的规制和世界的眼光，提升了中国科幻电影的格局并意外冲上高峰。由此来看，这三部主旋律的剧情大片、动画创作的高票房电影、科幻电影形态代表的科技前行趋势的影片，是中国电影多方位和多角度占据市场、赢得人心的代表。

（二）电影人的不懈努力展示出中国电影的顽强开拓创造精神

中国电影何以在风风雨雨中不断跃进？2019年，中国电影排名前十的市场影片中前八位是国产影片这一事实，可能揭示了一条重要的经验，就是以不拘一格的创造态势成就满足市场需要的创作，让中国电影具有了吸引大众的内在魅力，而其质量的提升又使得大众对中国电影信赖度增强，从而造就了其市场向好。2019的中国电影，创造性日渐凸显已经成为电影艺术发展令人欣喜的现象。在此之前的几年，中国电影已经在拓展对现实表现的深度，对于现实生活表现和人民群众艺术想象性需要结合的方向，所以，此前《战狼2》给予我们的创造性，是把个人英雄主义和国家民族利益结合在一起。其体现的就是在新的时代个人必须富有自身的特色而不必遮掩，但个人要付出奉献国家，国家也会倾尽全力地来拯救个人这样的新的时代意识。

2019年电影创造的热词是爆款，但后面都有电影人艰辛的努力。如果说，以往某些影片的爆款还多少是一种开拓性的孤立现象的话，这一年度中国电影在各个方面都足以被提及。

科幻片的突破是建立在技术进步和理念创新基础上的，导演郭帆说：想要收获之前未曾收获的，就要做之前未曾做过的。“他的队伍，从最初的个位数成员，发展到了7000多人。3000多张设计图，8000多个分镜头，见证着小破球一步步踏实走来的历程。”6依靠顽强的坚持开拓，别开生面的创新造就了开拓科幻片元年的《流浪地球》，令人信服。

同样，《哪吒之魔童降世》使我国动画艺术提升到一个新的水平，让我们看到意外的是打破传统动画片格局、超越日韩风格而造就的该动画片整体上的中国形象和其中个性张狂的个体形象。哪吒从形象到性格的设计成就一种创造性的爆款。动画艺术曾经有过值得中国学派骄傲的优良传统，“20世纪中国动画无论是作品的数量，还是创作团队的整体思想以及人员的构造，其实都够得上称之为‘中国动画学派’。”7作为中国电影学派构成部分的动画中国学派，已经形成自己独特的观念、独特的形态表现、和对于独特的动画人物关系的认知和评价。但后来屈服于市场化的外来模仿，一度貌似吸引年青一代却难以持久。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没有根基的仿造如果不是为了超越，必然失去其本土持续影响力；没有对于既往的创造性提升，当下的观众也必然大规模退潮。中国电影的动画形态表现的确走到这一分水岭。《哪吒之魔童降世》则是开辟出新路的典型案例，它是对于中国动画整体突破樊篱的一种新的诠释。创意和创造能够提升中国电影整体形象和品牌塑造的意识，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有着出人预料的出色体现。哪吒这个曾经有各式各样表现的传统神话人物，在新的动画形态中，从形象设计到性格塑造，以及动画电影观念和技法采用等方面都不同凡响，都进行了独特的个人化而实际上是暗合当下人们心态的创新式的拓展。《哪吒之魔童降世》对哪吒的传统形象做了全方位改变，把哪吒塑造成了一个外貌似乎并不好看甚至别扭，其调皮捣蛋走向了极致，但却凸显其本真的内心坚守，“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果敢形象。这种无惧外界喧嚣而我行我素的品格，才是其创造性打动观众心曲的关键所在。

相比较而言，这一年喜剧片的混同旧俗，爱情片的温吞水，反而不如现实题材表现的深刻和校园题材的深入。年末为人称道的《少年的你》在青春片沉寂多年且被人诟病重复和陈旧的时候，创作出一个敢于直视现实，同时表现青少年情感丰富复杂性，对于校园霸凌的新鲜而具有深度的揭示，将青春校园表现带入细腻表现的境界。而现实题材《地久天长》深度触及计划生育制度和那些年代道德伦理的复杂性表现，也将中国电影的艺术表现内涵进行了有启示意义的拓展。

（三）选择具有自信力价值、大众认同感高的特殊题材进行创作

这一年尤其值得我们自豪的，是在迎接中华人民共和国诞辰70周年的日子里出现的包括《古田军号》《我和我的祖国》《中国机长》与《攀登者》等影片，大大推进了大众对于表现主流价值观电影的新认同。比如，《古田军号》无论对于历史事件表现的选择角度，还是毛泽东等领袖人物塑造手法的新鲜选择，都别开生面，让主旋律精神艺术化地体现于这一精品佳作中；又如，《我和我的祖国》以一些小人物的真实经历表现共和国70年华诞重大历史节点上人们的民族精神气等视角，让人们更为认同中国电影在艺术创作与核心价值观表现与本土价值观的坚守上大有可为。

的确，2019年中国电影在不断变化过程中，越来越自信地呈现出自己的艺术创造。曾经在追赶世界电影的路途中，人们不断地学习西方电影各方面的长处，甚至形成了电影只能是为了市场而去创造类型化的一种趋向。为了市场固然没错，电影必须实现它的市场价值并维持市场的持续发展，进行西方类型化电影的学习也固然没错，但学习与创造不可偏废，适应市场的一些类型的元素和在理论指导下，或者在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理论，所生发出的类型创作理论能给人许多启发。但是，建立在此基础上的以西方的类型为尊、唯西方的电影方式为尚的亦步亦趋，显然并非中国电影发展的方向。最突出的体现是近两年中国电影在学习的基础上开始跃升到一个新的层面，也就是：在对于自身文化传统的继承、现实生活形态观察的基础上，根据中国艺术家对于生活的认知而去独立创作的影片大大增加。无论是商业片融合类型元素的个性创造，还是艺术影片中艺术家无拘无束的个性创造，不少出色影片都获得了很好的社会效益。这也越来越使得中国电影人意识到，如何进行类型创作和超越类型创作，同样是中国电影创作不可回避的问题。而关照生活、坚守本土的价值观和按照中国文化的传统去艺术地表现生活，以自己独特的艺术表现手法来细致地进行电影艺术中国化影像的呈现，基于中国人的生活理念和情感关系来处置和呈现影像中对中国人生活的认识，自觉地超越西方电影的模式和套路，创造中国电影的类型，这才是真正的中国电影和中国庞大市场所需要的。这才是我们所说的“中国电影学派”的建构之路。对“中国电影学派”概念的追问和探索，是试图寻找中国电影的一种更为准确的独特性表达，同时也是中国电影学术界给予中国电影不断更新不断深入的话语阐释。中国电影有其特殊的生长方式，用“中国电影学派”对其进行概括，不仅仅是对其风格的笼统概括，同时也是对“中国电影”这一中国文化与艺术共同体的界定和规约。8应当承认，在这一基础上发展前行的中国电影，的确开始注重自身创造的本土类型的法则，呈现出中国电影自己的走向，而逐渐成为适应中国文化、有别于西方电影的中国电影学派的影像。说到底，中国电影最应该学的是不加拘束地去真切观察生活、透视现象，没有窠臼地去创造性表现社会生活，并且以中国人的情感方式来表现出生活的复杂性，这才是电影本应该实现的价值。2019年的出色影片已经呈现出中国电影理应如此的状态。

三、2019年电影代表性创作：三个档期三种类型及现实主义电影的突破

（一）三个时段三种类型突破的价值

2019年的中国电影艺术在三个不同时段，三种类型上都有所突破。三个档期即贺岁春节档、暑期档、国庆档都有引人注目的创作。而在这三个档期之中，产生了三种重要类型的突破。除了现实题材样式的深入表现之外，三种相伴随的类型包括所谓科幻片的元年确立、动画片形态的新鲜开拓、主旋律电影暴热等。多方突破才使得中国电影从寒冬中迎来了春风，也因此带动了中国电影在许多方面产生出令人瞩望和给人鼓舞的新气象。“2019年中国电影产业呈现了史上新高度，先后诞生了史上‘最强春节档’和‘最强国庆档’，全国票房更是达到了642.66亿元。其中，春节档8部影片用5天时间获得50亿元票房；而国庆档影片《我和我的祖国》《中国机长》《攀登者》3部影片实现票房50亿元。”9

1.科幻片元年的确立。

科幻片突破昭示着中国电影在高科技的现实中有所作为。对于中国电影而言，科幻创作既是一种技术工业化的呈现，又体现了电影创作面向智能时代的观念变化趋向。尽管也有人认为，和好莱坞的高科技的科幻片相比，《流浪地球》还有这样那样的局限，但是无论是就导演郭帆以自己的一己之力开始到赢得工业化体制下越来越多机构和人员的参与最终获得成功的过程，还是影片在创作理念和电影观念上、与现代科技结合上所达到突破，都意义非凡。所以，所谓的科幻片的元年，事实上是指真正站在一种大格局上观察地球人类命运的中国科幻电影的高点，其显然成为了一种新格局的风向标。

2.动画片形态的新鲜开拓。

在《哪吒之魔童降世》这一部曾经被中国推选参加奥斯卡最佳外语片评奖的影片中，中国人观念中传统动画片的许多东西已经被打破。哪吒的形象塑造打破了对韩日动画形象的模仿惯习，体现出创造性的、敢于对传统进行击破的新鲜感。同时，主人公冲破出身束缚和现实束缚、我的命运我做主而不由人的观念，在动画片中，多少有点石破天惊的味道。我们的动画片习惯于制作只给幼儿看的低幼动画，到进行胆战心惊的唯恐违反了少年儿童的生理心理特点的少儿动画制作，再到制作试图能够让孩子和大人两不违和的合家欢动画，是一个不断追求和不断进步的过程。《哪吒之魔童降世》从形象创造的突破到审美感知都满足了不同年龄段人们的需求。影片让孩子喜欢，也让孩子得到提升教育，更让成人们看到了创新，好的动画片就应该是这样的，对于无论什么年龄段的人都具有魅力才算出色。

3.主旋律电影暴热。

主旋律电影的不断演进是中国时代社会政治越来越开放，和对文化自信、制度自信的表现越来越得人心的体现。几十年来，从主旋律到新主流电影的创作，慢慢得到人们的喜爱，在一种不顾阻碍而敢于去张扬核心价值观的体现中，《我和我的祖国》更跃升到高一层楼。影片既抓住中国70年来时代变化中普通人生活中的事件来表现，又选取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中国发展进程中的历史事件来展现，并且将其放入制度自信的整体框架之中来，通过一个个鲜活的平凡人真实而血肉丰满的形象塑造来体现其主流价值观，并且又以相当出色的艺术构思来使之产生了动人的效果。它既有《相遇》艺术隐藏手法的采用甚至有些要有智慧才能接受的关于中国原子弹爆炸的那种独特的构思，又有《夺冠》这样的非常立体化的以孩子的视角细微体察、对情感的呵护且和国家责任与女排夺冠这样的历史事件的宏大性的结合，使得主流形态的创作跃身上一个新的台阶。

（二）现实表现深度开掘拓展新生面

2019年中国电影创作是中国电影成熟度的一个呈现，即已经大幅度地向现实生活的开放性和现实生活的真实性迈进。从3月上映的王小帅导演的《地久天长》、白雪导演的《过春天》，4月万玛才旦导演的《撞死了一只羊》，10月曾国祥导演的《少年的你》，11月徐磊导演的《平原上的夏洛克》，12月刁亦男导演的《南方车站的聚会》和柯汶利导演的《误杀》等，在表现现实生活的难度和深度上，都是一些出色的作品。但最具有代表性的当属上半年的《地久天长》和下半年的《少年的你》。

王小帅的《地久天长》的现实深度在于，其对既往计划生育制度在家庭失独问题上的揭示前所未有，复苏了中国电影早已有之却似乎鲜有表现的传统，即人伦情感和道德在人际间关系表现上凸显出的悲剧隐忍力量，在显示代际沟通的矛盾性上透视时代的景观。人世间之物何以能够地久天长？失独的家庭宽慰对方来承受内心无比巨大的痛楚，以悲剧式的隐忍悲痛的重担而解脱他人与祝福人家的安好，这是何等崇高的情感！很长时间以来，我们已经抛弃了这种情感，把它视为庸碌的，但是其作为中国传统的道德伦理情感，是为在艰难困苦中生活、生存的无可奈何的自我解脱。刘耀军、王丽云夫妻与李海燕、沈英明夫妻的独特家庭关系及情感，以及矛盾遭际的聚焦点在于那样一个生育制度下失却孩子无可挽回的悲惨现实。担负计划生育办公室副主任职责的李海燕借着朋友关系强迫好朋友绝育，而她儿子又隐匿促发王丽云儿子溺亡。但竟然双方都不言明地各自隐瞒心内悲痛，一方愧疚终身得了癌症，一方并不迁怒于人忍受重负迁徙到南方。晚年老年人的痛苦几乎在影像中无以复加。女徒弟眼见自己哥嫂让师傅无依无靠，甚至衍生出要为他们生个孩子然后远走他乡心愿的善念令人唏嘘不已。《地久天长》独一无二的特色是将“钝痛”表现得如此深刻而前所未有，10影片折射出生活中许许多多不能如意，但也无法全部放弃的那样一种厚重的情感。无论就表现生活的深度，表现人的内心的钝痛感，还是对于中国家庭伦理道德重新表现的丰满，《地久天长》都是独树一帜、令人称道的出色作品。

年末上映的《少年的你》好评如潮。以往忌讳校园生活表现会刺激人，乃至于惧怕产生意外的旧观念，在这里几乎被打破，比如恋爱，比如跳楼和霸凌。事实上，电影无惧揭示生活暗面反而会阻止生活不良现象蔓延，要以道德正义和国家对青少年的保护作为支持的力量。影片真实表现校园霸凌后面惊心动魄的内幕，暴力施行者不只是以往被贬低的浪荡孩子，而恰好是既漂亮还学习很好的学生，其严重性就在于霸凌是一种并非臆想中的妒忌、欺辱，而是一种现实的存在。影片血淋淋地揭示这一现实中人们忍气吞声，以至于被霸凌逼迫跳楼的女孩儿发出质问：为什么没人出来发出正义之声？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恰需要警示我们教育的缺失，乃至于是一种不良的社会风气在暗地里的涌动。该电影以异常的方式来表现无依无靠的孩子，在痛苦威胁的霸凌面前，却和一个不读书的孩子产生了一种这个年龄段很容易产生的情感。于是，所谓的社会浪荡的孩子却成为保护一心想到北京读书的女孩儿的救世主，这里并非没有不可理解的东西。既然中规中矩的孩子遭遇险境无力量保护，于是这种孩子式的保护行为就成为壮举。这是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痛苦难忍受的过程。小北本质不坏，性格天不怕地不怕，但缺乏爱，陈念的关怀让他感念而生发对这位女孩的保护欲望，也是某种程度的善良体现。这在以往的创作中，从俗念上该被打消，但事实上人世间的许多复杂事物未必不可以存在，人们感动于《少年的你》独特思考的深刻性，小北为了保护陈念设计了一个其实很容易戳破的牺牲自己而“强奸”她的假象，那一刻他被摁在地上的眼神那样动人；而拘留所探问两人无言的微妙眼神、嘴角微动、隐含的鼓励包容万千的言语，那美妙瞬间的表情其实已经超越了任何言辞。影片的结尾，也是最动人的部分，平凡教书的陈念发现班上一个孩子垂着头茫然的神态，敏锐地觉察到可能是霸凌所害，放了学就陪着女孩儿一路回家，那个时候空气中传达着一种社会必须来保护被霸凌欺辱孩子的一种热望。而小北跟随身后却再也不用戴着帽子遮掩自己，给人一种更深的慰藉。表现既往缺憾又给予希望的慰藉，这种现实主义电影的表现具有相当深的深度而且温暖，其题材的突破和表现的突破都令人感佩。

（三）再出发的思考

2019年中国电影历经波折，却呈现出艺术创作和思想观念的诸多变化，还是预示着中国电影在扩大市场和满足大众需要的时候，已经在内容升华、本土探索、艺术探求、类型创新与核心价值观坚守上更为扎实地前行。我们看到中国电影从所谓的寒冬中走出来，通过自身顽强的努力又取得了得之不易的出色成绩。可以确认，2019年的中国电影，在波折中前进，在多方面取得的成绩，远比常态的市场增加来得值得尊重。中国电影必须在更好的基础上朝着更高的高原迈进，这里就需要我们打破更多的阻碍，在艺术文化、国家主流价值观、中国传统文化的更深挖掘等方面，做进一步的努力。我们必然会有所期待。但2020年的春天，本应该是借势而有更多推进却遭际到一个全世界都前所未有的抗击新冠肺炎的抗疫斗争。历史似乎在不断地重复，也重现考验中国的电影人能不能在逐步的复苏之后，更多地抢回时间，在患难之中进行更多的思考之后，创造更新的中国电影前景。我们期待2020年的中国电影人同心协力，能够为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年之后的中国电影创造更多具有经典意义的作品。

注释：

1.忠犬七公:《2018影视的黄金定律和黑天鹅事件》,微信公众号:影视独舌,2018-02-09｡

2.高凯:《中国电影的2019:寒冬与春》,中国新闻网｡

3.《642.66亿元!2019年全国电影票房再创新高》,《人民日报》2019年12月31日｡

4.刘阳:《中国电影稳健前行》,《人民日报》2019年1月2日｡

5.高凯:《中国电影的2019:寒冬与春》,中国新闻网｡

6.《郭帆谈<流浪地球>:请不动大明星,没人信他,没想赚钱只想不亏》,搜狐网｡

7.赵贵胜:《中国动画曾经的“中国动画学派”与世界电影史地位》,微信公众号:媒介之变(mediachanged),2017-02-09｡

8.周星､康宁:《中国电影学派历史梳理､命名概念与发展认知》,《艺术百家》2018年第5期｡

9.《北京江苏相继出台强力措施,抗疫情扶持电影业发展》

10.周星:《钝痛令人窒息暗处弥生善意》,《中国电影报》2019年3月27日｡

周星,赵莹.2019年中国电影热点现象述评[J].民族艺术研究,2020,33(02):47-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