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提出要不断深化金融体制改革，更好服务于实体经济，以实现经济的高质量发展。我国经济社会发展过程中，融资约束一直是制约企业发展的核心问题之一。当前中国经济迈入高质量发展阶段，产业升级对融资的需求依然强烈，2020年的新冠疫情给经济发展带来了更多的不确定性，企业融资问题显得更为突出。长期以来，以银行为主导的间接融资体系始终是企业主要的融资渠道，因此，商业银行如何缓解企业融资约束，助力实体经济新旧动能转换成为社会各界关注的焦点。

2004年开始的传统银行业股份制改革，中国银行业实现了从高度垄断到市场竞争的转变过程，银行业之间的竞争不断加剧甚至出现过度竞争，这种变化对企业融资带来怎样的影响？一般认为，银行与企业之间的信息不对称是影响企业融资约束的重要因素。在信息不对称的状态下，银行间的竞争状况会影响银企关系，进而影响到企业的融资约束。本文从信息不对称视角来分析银行业竞争与企业融资约束的可得性，可能的贡献包括：第一，比较分析银行业改革初期和成熟期银行业竞争对企业融资约束的差异化影响；第二，从信息与银企关系层面检验“信息假说”，并根据企业的所有制属性等个体特征分析银行竞争对企业融资约束的影响机制。

二、文献回顾

目前国内外银行竞争与企业融资约束关系的研究存在两类观点，分别是“市场势力假说”和“信息假说”。“市场势力假说”认为银行竞争加剧会降低企业融资约束，银行竞争促使银行提高资金运用效率和风险承担水平，企业的融资约束水平会降低。“信息假说”认为银行竞争的提高不利于企业融资约束降低，该观点认为银行竞争的提高并不利于银企关系的建立和维系，加剧了银行与企业之间信息不对称问题，进而导致企业融资约束水平提高。

针对银行竞争与企业融资约束关系，国外学者就上述两种理论观点进行实证检验。“市场势力假说”的实证检验中，Beck等（2004）研究发现在经济发展程度较低的国家，银行集中会增加企业融资难度[1]。Claessens和Laeven(2005）研究发现银行竞争有利于企业快速发展[2]。Love和Peria(2015）使用跨国数据研究发现银行集中会降低企业融资能力，经济发展水平可以降低银行集中对企业融资能力的影响[3]。Chong等（2013）以中国中小企业作为样本，研究发现银行竞争有利于企业融资约束降低，相较国有银行，股份制银行扩张对缓解中小企业融资约束效果更好[4]。Santiagocarb等（2006）使用HHI和勒纳指数衡量银行竞争水平，研究发现中小企业融资约束对银行竞争尤为敏感[5]。“信息假说”的实证检验中，Rajan和Petersen(1995）认为银行竞争不利于解决信息不对称问题，不利于缓解企业的融资约束，中小企业受到的影响更为明显[6]。Beck和Levine(2002）研究发现银行竞争对依赖外源融资的行业发展没有显著影响[7]。Hoxha和Indrit(2013）发现在银行竞争水平越低的国家，依赖外源融资的制造业发展水平越高[8]。Fungáová等（2017）同样研究发现银行竞争水平越低，企业融资约束水平越低[9]。

相较于国外研究，国内相关研究起步较晚，多数研究结果支持“市场势力假说”。林毅夫和李永军（2001)[10]、李志赟（2002)[11]认为应当大力发展中小金融机构以促进银行竞争，从而解决我国中小企业融资难的问题。李静等（2013）发现国内银行对企业持有所有制歧视，非国有企业在信贷可获得性上受到严重约束[12]。陈刚和翁卫国（2013）研究发现外资银行的进入有效降低国内企业融资成本，但影响机制为技术外溢，而非银行竞争[13]。林毅夫等（2009）认为在发展中国家，区域性中小银行发展更有利于解决当地中小企业融资问题[14]。刘星和蒋水全（2015)[15]、姜付秀等（2019)[16]同样研究发现银行竞争可以有效缓解企业融资约束。

针对我国银行业竞争与企业融资约束的既有研究中，囿于微观企业数据获取渠道较少，多使用国内上市公司数据或早期工业企业数据，无法全面反映银行业改革进程中银行竞争对我国企业融资约束的差异化影响。本文使用微观企业数据，样本期覆盖银行业改革初期和成熟期，能够展现银行竞争对企业融资约束影响的全貌。

三、理论分析与研究假设

根据“信息假说”，由于信息不对称问题的存在，银行竞争水平提高不利于银行与企业之间建立和维系稳定的信贷关系。特别是2010年以来股份制银行和城商行纷纷设立异地分支机构，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当地固有的银企关系，加剧了银行竞争，导致银行不得不时刻注意收支平衡，在无法依靠稳定的银企关系以获知企业具体信息，企业融资约束水平随之提高。然而，银行竞争对企业融资约束的影响并非一成不变，在银行改革初期，由于新进的银行给当地带来了增量资金供给，企业融资约束得以缓解；但在银行改革成熟期，银行间过度竞争加剧了信息不对称，反而不利于企业缓解融资约束。此外，国有企业和大企业信息更加透明，民营企业和小企业信息模糊，银行难以向信息模糊企业提供低利息借款。因此，本文依据“信息假说”提出以下两个假设：

假设1：银行业股份制改革初期，银行竞争有利于缓解企业融资约束，但到股份制改革成熟期，过度的银行竞争不利于缓解企业融资约束。

假设2：相对于信息透明企业，信息模糊企业融资约束受到银行竞争的影响更大。

四、指标计算与模型设计

（一）银行竞争指标及融资约束指标的计算

1.银行竞争指标的计算

本文分别使用赫芬达尔-赫希曼指数（HHI）和前五大银行分支机构总数占比（CR5）衡量银行竞争水平。赫芬达尔—赫希曼指数（HHI）计算公式为：

其中，Branchi表示各地级市第i个银行在该地级市分支机构总数，TotalBranch表示各地级市所有银行分支机构总数。该指标取值范围为（0,1），数值越大，表示该地级市银行竞争程度越低。

五大银行分支机构总数占比（CR5）计算公式为：

其中，表示各地级市分支机构数最多的五家银行的分支机构数之和，该指标取值范围为（0,1），数值越大，表示该地级市银行集中度越高，竞争程度越低。

2.融资约束指标的计算

参考张杰等（2016)[17]、李宏亮和谢建国（2018)[18]的研究思路，本文使用企业运营资本投资敏感性指数（WKS）衡量企业融资约束。该指数设计思路如下：首先构建不包含企业现金流的运营资本投资模型，通过实证回归估计随机扰动项；然后以现金流为权重，计算上一步中估计所得的随机扰动项的加权平均数，再用随机扰动项的加权平均数减去随机扰动项的算术平均数，最终得到WKS指数。

（二）模型设计与数据来源

本文所用模型如公式（3）和公式（4）所示。回归模型的相关控制变量包括企业规模size（用企业总资产取自然对数表示）、企业年龄age、企业资产收益率ROA（用企业净利润/总资产表示）、企业有形资产占比（用企业有形资产/总资产表示）、地区GDP（用企业所在地级市GDP取自然对数表示）、地区产业结构（用企业所在地级市第三产业GDP占总GDP比重表示）和地区金融发展水平（用企业所在地级市年度贷款余额/GDP表示）。变量含义见表1。

表1变量含义和数据来源

本文样本期间为2004-2007年和2011-2014年，主要原因是受美国次贷危机影响，我国在2008-2010年间采取一揽子刺激宏观经济的政策，在美国次贷危机和我国政府采取的宏观经济刺激政策双重影响下，对企业生产经营和融资环境产生重大冲击，从而对估计结果带来外部干扰。数据来源为中国工业企业数据库，为保证计算准确，本文剔除计算时所需数据缺失的企业样本，最终获得460205家公司共1486809个观测样本。

五、实证结果分析

（一）基准回归

为验证假设1，本文首先根据模型（3）和模型（4），使用全样本数据进行基准回归，回归结果如表2所示。研究发现传统银行业股份制改革初期，银行竞争度指标HHI和CR5的回归系数显著为正；但在改革成熟期，银行竞争度指标HHI和CR5的回归系数显著为负。结果说明银行改革初期，银行的集中度越高，即地区银行竞争程度越低，企业融资约束越高，但在改革成熟期，银行的集中度越低，地区银行竞争程度越高，企业融资约束越高。实证结果证明假设1成立。

（二）分组检验

为进一步研究银行竞争对不同企业融资约束的影响是否存在差异，本文分别从企业所有制属性和企业规模两个角度进行分组检验。首先从企业的所有制属性进行分析，因中国工业企业数据库未针对企业所有制属性做出定义，本文按照企业实收资本中国有资本和集体资本占比是否过半进行区分。如果企业国有资本和集体资本之和占实收资本比重过半，则本文认为企业所有制属性为国有企业，否则为民营企业。估计结果如表3和表4所示，可以发现，在银行业改革初期，国有企业及民营企业的银行竞争度指标HHI和CR5的回归系数均显著为正，说明银行业集中度越高，企业面临的融资约束越高，随着银行业竞争水平的提高，国有和民营企业的融资约束均得到了缓解。在银行业股份制改革成熟期，银行竞争度指标HHI和CR5的回归系数显著为负，说明无论是国有企业还是民营企业，企业所在地区银行竞争水平越高，企业面临的融资约束越高。总体而言成熟期银行业确实存在过度竞争的情况。

为研究银行竞争对融资约束影响的差异性，本文构建所有者属性虚拟变量，当企业为国有企业时，所有者属性等于1，反之，等于0。通过比较发现，所有制属性与HHI和CR5的交互项，在银行业股份制改革初期和成熟期都显著为正。说明相对于国有企业，民营企业信息模糊，企业融资约束受到银行竞争的影响更大。

表2银行竞争与企业融资约束：基准回归

注：括号中是t统计量，*、**和***分别代表10%、5%和1%的显著性水平。

表3所有制属性分组检验1

注：括号中是t统计量，*、**和***分别代表10%、5%和1%的显著性水平。

表4所有制属性分组检验2

注：括号中是t统计量，*、**和***分别代表10%、5%和1%的显著性水平。

之后，本文按照企业规模的不同进行分组检验。按照企业规模进行分组，当企业总资产大于样本中前33.3%，为大企业；当企业总资产小于样本前66.7%，为小企业。回归结果如表5所示。结果显示，无论企业属于大企业或者小企业，在银行改革初期，银行竞争度指标HHI和CR5的回归系数显著为正，说明银行竞争水平越低，银行集中度越高，企业融资约束越高；改革成熟期，地区内银行竞争水平越低，银行集中度越高，企业融资约束越低，这与本文基准回归中所得结果相似。

为进一步研究银行竞争对企业融资约束影响的差异性，本文使用大企业虚拟变量、小企业虚拟变量分别与HHI和CR5做交互项，估计结果如表6所示。结果显示，在银行业股份制改革初期和成熟期，大企业与HHI和CR5的交互项都显著为正，小企业与HHI和CR5的交互项显著为负。说明相较于大企业，小企业融资约束受到银行竞争的影响更大。原因与上文类似，即大企业自身信息透明度较高，因此其融资约束受到银行竞争程度的影响较小，但小企业因自身信息透明度较低，因此其融资约束受到银行竞争的影响较大。本文分别企业所有者属性和企业规模角度分析银行竞争对企业融资约束影响的差异性，皆证明假设2成立。

（三）内生性问题

本文针对可能存在的内生性问题，参考Chong等（2013)[4]、姜付秀等（2019)[16]和张杰等（2017)[19]等研究，使用两阶段最小二乘法，选取工具变量重新检验银行竞争对企业融资约束的影响，结果与上文所得结论一致[4][17][20]。并且本文参考Hadlock和Pierce(2010)[20]、刘莉亚等（2015)[21]的计算方法，使用SA指数替换上文所用融资约束指标，结果与上文基准回归结果基本一致。因篇幅所限，以上结果无法详尽报告。

表5企业规模分组检验1

注：括号中是t统计量，*、**和***分别代表10%、5%和1%的显著性水平。

表6企业规模分组检验2

注：括号中是t统计量，*、**和***分别代表10%、5%和1%的显著性水平。

六、研究结论与政策建议

在我国，金融机构机构之间的竞争是否有效缓解融资约束，学术界开展了相关研究，观点并不一致。本文从“信息假说”出发，基于中国工业企业数据库的大量微观数据，从信息不对称角度，实证检验了地级市金融机构竞争水平与企业融资约束之间的关系及其机制，验证了“信息假说”的合理性，研究发现银行竞争水平对企业融资约束在不同阶段存在相反的影响。具体而言，研究发现：（1）银行竞争对企业融资约束的影响并非线性关系。银行业改革初期，银行越竞争，企业融资约束越低；在银行业改革成熟期，银行越集中，企业融资约束越低。（2）相较国有企业和大企业等信息透明企业，民营企业和小企业等信息模糊企业的融资约束受到银行竞争的影响更大。基于上述结论，为了更好地解决企业融资约束问题，实现经济的可持续发展，我们提出如下政策建议：

第一，完善银行系统的审批制度。目前我国处于银行业改革成熟期，为了缓解企业融资约束问题，需要将银行竞争水平控制在一个较低的范围。随着科学技术的迅速发展，银行业的过度竞争行为可能不利于企业融资约束的缓解，为了使企业融资问题进一步得到解决，我们需要深化金融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提高银行业金融机构发展的质量，在针对信息不对称方面，在信贷审批、授信管理等方面与客户建立更为稳固的关系，利用大数据、区块链等技术手段，获取更为完整的企业信息，促进企业创新与发展。

第二，改善企业自身管理能力。银行与企业间的信息不对称在很大程度上不利于企业融资。由于企业自身管理、制度不健全所导致的信息模糊加大了企业的融资难度。尤其是中小企业更要不断提高自身的管理能力与管理水平，主动将信息不对称降到最低，才能与银行建立清晰的银企关系，缓解融资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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