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老龄化已成为全球面临的严峻社会问题。预计到2050年，我国60岁以上人口将占35.1%，成为老龄人口最多的国家[1]。人口老龄化和高龄化趋势的快速推进使失能、半失能老年人数量攀升，目前已超4 000万，占老年人口的18.3%[2]。此外，我国老龄化的另一特点是慢性病群体庞大，现老年慢性病患者高达2.1亿，占老年人口80.1%，存在巨大的失能风险[3]。失能在老年慢性病患者中表现出发病率高、多疾病、多系统等现象。老年失能不仅带来沉重的养老负担，亦给个人、家庭和社会带来巨大的养老压力，对我国的养老、医疗、卫生和社会保障体系带来严峻挑战，更严重影响我国人口素质和人力资本的充分发挥。在此背景下，老年慢性病患者的失能率更高，但其在不同研究中存在较大差异，且目前缺少针对我国老年慢性病人群失能率的系统评价及Meta分析。日常生活活动能力（activities of daily living,ADLs）是评价老年人健康状况的一个重要指标，具有良好的稳定性和可比性，已广泛用于老年人失能调查研究[4]。基于此，本研究在收集现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通过ADLs对我国老年慢性病患者失能状况进行Meta分析，以期综合评估我国老年慢性病患者失能状况，为制订符合我国情况和特点的失能防控策略提供依据，为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提供支持。

1、资料与方法

1.1纳入与排除标准

1.1.1纳入标准：

(1）研究设计为横断面研究或队列研究；对于队列研究，基线和/或随访的不同时期数据均纳入。（2）研究对象年龄≥60岁，明确诊断为1种或多种慢性病（包括高血压、糖尿病等）的我国老年患者；样本来自社区。（3）应用公认的ADLs评估工具判断患者结局[5]。

1.1.2排除标准：

(1）病例对照研究、实验性研究、病例报道、综述、评论、系统评价、质性研究等；（2）重复发表的文献，或对研究人群完全一致，结局指标不同的文献进行合并处理；（3）原始文献数据资料报告不完整或有误，影响完成Meta分析；（4）语言非中英文文献；（5）样本量<50例。

1.2文献检索策略

计算机检索Pub Med、Embase、Web of Science、Cochrane Library、Scopus、中国知网（CNKI）、万方数据知识服务平台、维普中文科技期刊库（VIP）、中国生物医学文献数据库（CBMdisc）、中华医学期刊全文数据库，共计10个数据库，检索时限截至2023年8月。同时，对筛选后纳入研究的参考文献列表查看有无遗漏文章。检索词采用主题词和自由词相结合的方式进行，中文检索词主要包括：慢性病/非传染性疾病、失能；英文检索词主要包括：chronic disease/noncommunicable diseases、disability、China。以Pub Med为例，具体检索式见表1。

1.3文献筛选和资料提取

使用End Note 20软件应用对数据导入保存，两位研究者独立完成文献筛选。阅读题目、摘要、关键词和全文，剔除不符合纳入标准的文献。对相关度高的文献进行参考文献再检索，完成文献补充检索。资料提取表由研究者自行设计，主要内容包含文章题目、第一作者、发表年份、研究类型、调查时间、年龄、样本量、慢性病种类（数量）、评估工具、失能率等。

表1 Pub Med检索策略

1.4文献质量评价

采用美国卫生保健质量研究机构（Agency for Healthcare Research and Quality,AHRQ）横断面研究评价标准对纳入的横断面研究进行质量评价。AHRQ横断面评价评价标准包含5个维度、11个条目，每个条目分别用“是”“否”或“不清楚”作答，如果答案为“否”或“不清楚”，则该项得分为“0”；如果答案是“是”，那么该项目得分为“1”。最终得分评定为：0～3分为低质量，4～7分为中等质量，8～11分为高质量[6]。采用纽卡斯尔-渥太华量表（the Newcastle-Ottawa Scale,NOS）评价队列研究的质量[7]。NOS包含3个维度、8个条目，符合相应的评价标准则计1或2分。总分9分，0～4分为低质量，5～6分为中等质量，7～9分为高质量。

1.5统计学方法

应用Stata 16.0软件对数据资料处理分析，计算失能率及95%CI并绘制森林图。采用Q检验进行异质性检验并结合I2定量判断异质性大小，若异质性检验结果显示I2≤50%，则选用固定效应模型；若I2>50%，选择随机效应模型。为了消除潜在因素的影响，将所有结果指标（性别、年龄、城乡、调查时间、慢性病种类、慢性病数量）进行亚组分析。此外，采用Egger's检验评估发表偏倚，通过排除其中任意一篇文献对合并效应值的影响进行敏感性分析。以P<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2、结果

2.1文献筛选流程及结果

初检出相关文献4 839篇，通过查重、阅读标题和摘要初筛及阅读全文复筛排除不符合纳入标准的文献4 807篇，最终纳入32篇文献[8-39]进行Meta分析。文献筛选流程及结果见图1。

2.2纳入研究的基本特征及质量评价

研究纳入32篇文献共计34项研究结果（ZHANG等[8]及YAN等[9]分别纳入两个时点研究结果）。调查时间跨度为1988—2021年，在2015年后明显增多。研究地区共涉及28个省市，调查人群主要为年龄≥60岁的老年人。样本量最少为221例，最多为16 566例；失能率为6.9%～82.8%。调查老年人群所患慢性病包括循环系统疾病、消化系统疾病、肌肉骨骼结缔组织疾病、内分泌代谢类疾病、呼吸系统疾病、泌尿系统疾病及其他疾病共7大类20种常见慢性病。纳入研究的基本特征见表2。

30项横断面研究[9-28,30-39]质量评价评分为4～9分，其中中等质量21篇，高质量9篇（表3);2项队列研究[8,29]均为高质量（表4）。

2.3 Meta分析结果

2.3.1总体结果：

研究合并34项研究结果，Meta分析表明，异质性检验提示存在异质性（Q=41 953.6,P<0.001,I2=99.9%），故选择随机效应模型进行合并，老年慢性病患者失能率为43.2%(95%CI=32.9%～53.5%），见图2。

2.3.2亚组结果：

根据性别、年龄、城乡、调查时间、慢性病种类、慢性病数量进行亚组分析，结果见表5。

图1 文献筛选流程

图2 中国老年慢性病患者失能率的森林图

女性失能率（36.6%,95%CI=27.0%～46.2%）高于男性（33.9%,95%CI=23.9%～43.9%）；年龄越大，失能率越高（60～69岁：24.2%,95%CI=14.3%～34.0%;70～79岁：34.9%,95%CI=24.1%～45.7%；≥80岁：47.7%,95%CI=36.3%～59.1%）；患慢性病种类失能率位列前3的为痴呆/帕金森病（56.3%,95%CI=40.9%～71.7%）、精神疾病（53.9%,95%CI=46.0%～61.7%）、脑血管疾病（49.2%,95%CI=33.5%,64.8%）；老年人群失能率随合并慢性病种数增多而增高（1种：33.1%,95%CI=20.8%～45.3%;2种：36.3%,95%CI=22.6%～50.0%；≥3种：49.7%,95%CI=31.3%～68.0%）。

2.4敏感性分析

敏感性分析结果显示，剔除任何1篇文献对合并效应值无影响，结果稳定性较好，见图3。

2.5发表偏倚分析

Egger's检验（t=0.50,P=0.619）提示纳入文章无明显发表偏倚，见图4。

表2 纳入研究的基本特征

表3 纳入横断面研究的质量评价

3、讨论

随着人口老龄化的加速和预期寿命的延长，失能问题给全球公共卫生和社会保健系统带来重大挑战。失能普遍存在于老年慢性病人群中，严重影响老年人的生活质量。系统、客观地评估老年慢性病患者的失能发生状况，有利于制订符合我国国情和老年人群特点的失能防治措施，为老年长期照护服务体系的构建提供支持。本研究通过Meta分析，分类汇总了我国老年慢性病患者失能的综合情况。共纳入32篇文献，样本量最少为223例，最多为16 566例，涵盖28个省市，基本可以反映中国老年慢性病患者失能的情况。

研究结果显示，老年慢性病患者失能率为6.9%～82.8%，总体合并效应量结果为43.2%(95%CI=32.9%～53.5%）。ZHENG等[40]汇集了97项研究的Meta分析显示，我国老年人群失能率为26.2%，可见患有慢性疾病的老年人群失能率远高于未患病人群。既往研究表明，老年慢性病人群出现失能时间更早，且进展迅速，多种失能状况几乎同时发作（ADLs各条目）。慢性病病程长、完全治愈率低、病情反复、致残率高，老年人健康相关知识相对匮乏，身体状况与既往落差较大，缺乏信心面对疾病及其负面影响，故还会出现较严重的心理问题。美国1998—2014年全国代表性样本AHEAD(Asset and Health Dynamics of the Oldest Old）提示，患有慢性病老年人群ADLs受损率在2014年高达40.6%[41]。此外，一项汇集全球105项研究（主要来自高收入国家）的系统评价表明，心血管疾病、糖尿病等4种常见慢性病的失能损率为7.4%～64.1%[42]。近年来，美国、芬兰、日本等国家相继开展构建失能防控体系，通过3个层级的失能防治体系安排，持续降低老年失能可能性，并帮助其实现日常生活的自立。而我国老年失能防控体系建设仍处于发展的起步阶段，服务要素、体系结构和优化方向等尚不清晰，且面临着老龄化严重、慢性病群体庞大等问题。总之，加强老年人的日常活动能力受损的干预已成为当前老年医疗卫生保健工作的重点，而预防功能受损应尤其关注老年慢性病人群，完善健全老年人的社区卫生保健服务体系，加强慢性病的预防与治疗是促进整体老年人群健康水平的重要内容。

表4 纳入队列研究的质量评价

表5 中国老年慢性病患者失能率亚组分析

图3 中国老年慢性病患者失能率的敏感性分析

图4 中国老年慢性病患者失能率的Egger's检验图

亚组分析结果表明，女性老年慢性病患者失能率高于男性（36.6%与33.9%），究其原因一方面可能是由于男性相对于女性而言，平日生活中参加更多的体力劳动，体质体能相对较好，在晚年的健康状况保持在正常水平[43]；另一方面可能是由于男性比女性预期寿命短，其失能的平均年限也比女性短。调查数据显示，我国老年男性健康预期寿命为12.85年，失能预期寿命为1.92年；而老年女性健康预期寿命为14.58年，失能预期寿命为2.79年[44]。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老年人近年来逐渐享有更多的医疗资源和医疗保障，但这并没有缓解女性老年人失能增幅高于男性的趋势，这可能也受生理特征或社会经济地位等方面的影响。此外，本研究结果表明，患神经精神类疾病老年人群失能率较高。既往流行病学特征调查提示，女性是阿尔茨海默病、抑郁的独立危险因素，高于男性的疾病患病率可能是其失能率较高的原因之一。SINFORIANI等[45]研究结果与该推测相符，女性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表现出更高的失能率和更快的失能速度。然而，胡明月等[46]研究显示，男性抑郁增加ADLs障碍发生风险，但在女性中无显著意义，其结果可能是受社会结构和男女健康水平差异的影响。建议今后进一步开展大样本、高质量的前瞻性队列研究，并通过控制混杂因素、分层分析等明确该关联。此外，还应将失能女性列为医疗帮扶和社会保障重点关注对象，以期预防失能的发生或加剧，减少失能的性别差异，改善老年生活健康，促进老年健康平等。

老年人失能率随年龄的增加呈现递增趋势，尤其在≥80岁时达高峰47.7%(95%CI=36.3%～59.1%）。基于2014年中国老年健康影响因素跟踪调显示，年龄≥80岁高龄老年人群ADLs受损率为32.2%[47]。既往中国老年人口失能状况分析也表明，老年人口失能率随年龄增长而升高，85岁及以上为陡然上升期，各年龄组失能率增幅达到7%左右[48]，本研究结果与之一致。这与随着年龄增加而带来的相关躯体衰老、慢性病患病增多等因素有关。生理功能日渐退化与老年慢性疾病相互交叉影响是高龄老年人失能的主要原因。年龄增高是慢性病患病率加重的最为主要的独立风险要素，年龄每增加5岁，由慢性病引起的失能危险性将增加1.12倍[49]。因此，一方面应重视老年人在低龄阶段健康状态的改变，做好预防保健工作，早期识别和干预老年常见慢性病，延缓失能发生；另一方面应完善长期照护服务体系，提高老年人健康素养，建立整合、协同、精准化的老年人社区健康管理模式，提高高龄老年人的整体健康水平。

慢性病不同程度地影响失能的发生。研究结果表明，以阿尔茨海默病为代表的认知障碍和以帕金森病为代表的锥体外系病是老年人群失能的首要慢性病[56.3%(95%CI=40.9%～71.7%）]，其次为以抑郁症为代表的精神疾病[53.9%(95%CI=46.0%～61.7%）]和以脑卒中为代表的脑血管疾病[49.2%(95%CI=33.5%～64.8%）]。痴呆、抑郁、脑卒中等神经精神疾病对老龄人群失能的关键作用也被全球疾病负担（Global Burden of Disease,GBD）等国内外多项大型研究所证实[50]。认知和记忆功能不断恶化并伴有各种神经精神症状和行为障碍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主要症状，患病后其自理能力呈进行性减退[51]。罹患慢性病使老年人在心理上容易产生抑郁等负面情绪，其典型表现为思维迟缓及活动减少等，引起其日常活动障碍，而失能又会进一步加深抑郁倾向水平，二者互为双向恶性循环[52]。相关研究显示，约80%脑卒中患者多遗留语言表达障碍、情绪障碍、运动障碍、认知障碍等多种功能障碍，显著地降低日常生活活动能力，通常还会导致较严重的失能[53]。以上结果提示失能与慢性疾病具体类型有关，有针对性防治重点慢性病（以神经精神疾病为首），做到早预防、早发现、早治疗、积极探索各种生活方式和健康干预策略对降低疾病危险、延缓和预防老年人日常功能受损具有重要意义。

失能率随着慢性病数量的增加而增加。印度具有全国代表性的纵向老龄化研究（LASI）显示，患有3种以上慢性病的老年人ADLs失能风险是未患慢性病老年人的2.156倍[54]。我国一项研究通过路径分析也表明，慢性病数量对老年人失能的影响具有最大总效应，且患慢性病数量越多，发生失能的危险性越大[55]。慢性病促使身体结构和功能的恶化，进而影响日常活动能力导致失能，且共病可能损害多个系统和器官而增加失能风险。VERBRUGGE等[56]将慢性病到失能的过程视为从病理学变化到功能损伤，最终到失能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失能被认为是超出一定阈值的病理损伤，共病患者的病理变化可能更接近失能阈值，进而使共病患者更容易发生功能损伤甚至失能。此外，既往研究还表明，当所患慢性病达到一定数量后，老年慢病人群失能主要是多种特定慢性病的合并症状或治疗所带来的不良反应等造成的[57]。因此，慢性病防控也需要从单一疾病管理模式转为共病管理模式，提高卫生体系和医疗服务提供者对慢性病共病的应对能力[58]，社区卫生服务体系要加强老年人慢性病患病情况的动态监测，及时把握老年人慢性病的发展及共患情况，重点关注具体慢性病，从而降低老年人慢性共病的患病率，改善其失能情况。

本研究严格遵循Meta分析的报告规范，但仍存在一定的局限性：（1）纳入研究质量多处于中等，高质量研究较少，存在一定的中等偏倚风险，且大多研究并未提及如何保证结果质量、如何处理丢失数据等。（2）由于单样本率的Meta分析原始研究为单个组别的率，其大小影响因素较多，包括研究时间、样本量、失能判定标准等，因此在合并时统计学异质性比较大，这与国内外研究发表的关于单个率的Meta分析的情况一致[59]。（3）多篇文献未提供足够详细的资料，使得某些亚组分析包含的文献数量较少，对结果存在一定的影响。此外，其他导致异质性的原因如既往职业、经济等因素，仍需要进一步研究。

综上所述，我国老年慢性病患者失能率较高。随着人口老龄化的加深，中国老年人口失能率增加较快，慢性病人群失能发生状况尤为严峻。建议加大对老年慢性病患者失能防治的重视，构建精准化、多方整合、动态连续、协调发展的老年人长期护理服务体系，以预防和减少失能的发生，促进健康老龄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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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22BGL253);

文章来源:何雨欣,吴艺新,杨珊,等.中国老年慢性病患者失能状况的Meta分析[J].中国全科医学,2025,28(02):159-1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