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性面瘫可能与面神经非特异性炎症有关，通常突然发生，多为单侧，其主要临床表现为颜面部一侧表情肌群运动功能障碍，具体表现为患侧额纹消失，闭目不全，鼻唇沟变浅，口角下垂歪向健侧，做大笑、露齿、鼓腮等动作时更明显，部分患者病程初起时还伴有耳后疼痛[1]。我国每年约有300万人患周围性面瘫，其患病率在神经系统疾病中排第6位[2]。目前常用激素及营养神经药物、手术、针灸等治疗手段，但激素对人体有一定的毒副作用，且有学者提出早期应用激素的患者神经功能的恢复更慢[3],手术又具有一定风险，相比之下，针灸治疗具有疗效佳、毒副作用小、复发率低等优点。

庄垂加主任医师是泉州非遗项目留章杰中医针灸第二代主要传承人，全国第四批名老中医药学术经验指导老师苏稼夫学术继承人，从事针灸临床工作三十余载，其临床经验丰富，尤精于针灸治疗周围性面瘫。庄师认为周围性面瘫与面部经脉及经筋循行所过的部位“不通”相关，“不通则痛”导致疾病发生，临床治病主张“通调”,“以通为用”贯穿面瘫治疗的始终。笔者有幸得其教诲，受益颇多，现将其基于“以通为用”思想治疗周围性面瘫的临床经验整理如下。

1、病因病机

1.1 风邪侵袭

面瘫的主要致病因素为风邪，风寒、风热均可。《素问·太阴阳明论篇第二十九》记载：“伤于风者，上先受之”,风邪为阳邪，具有升发、向上、向外的特性，易侵袭阳位，常伤及人体的上部(头、面),《诸病源候论·风口候》中亦记载：“风邪入于足阳明、手太阳之经，遇寒则筋急引颊，故使口僻，言语不正，而目不能平视”,故面瘫初起多为风邪夹杂其他病邪侵袭人体面部经筋致气血失和，引起面部经络瘀滞，局部经筋失养而发病。面瘫起病急也与风邪“善行而数变”的特性相符合。故临床上除了针灸治疗外，庄师常强调面瘫患者生活中应注意避风，并避免食用辛辣刺激之品。

1.2 正气亏虚

《素问·邪气脏腑病形篇第四》载：“诸阳之会，皆在于面。中人也，方乘虚时，及新用力”,提示本证乃因人体正气不足或素体虚弱或后天失养所致，气衰血少，卫外不固，外邪侵袭，邪正相争耗伤气血致气虚，气虚无力推动血行，引起脉络瘀阻致面部气血壅滞，经筋失养，发为面瘫。因此，庄师认为面瘫的治疗重点在于使面部经脉及经筋循行所过的部位气血运行畅通，气血畅通则面部经脉得以濡养，故临床上常从“通”论治。

2、“以通为用”的理论意义

通者，顺也，有疏通之义，“以通为用”一可指六腑之通。六腑大多为中空有腔的脏器，其主要生理功能是受纳腐熟水谷及传递人体饮食糟粕，需要时刻保持通畅无阻，六腑通降失职会导致诸多疾病的发生，如胃失于和降可出现腹胀；大肠腑气不降会出现便秘等。二可指五脏之通。《素问·调经论篇第六十二》载：“五脏之道，皆出于经隧，以行血气，血气不和，百病乃变化而生。”结合五脏具体分析：肝以疏泄为用，肝失疏泄则会出现胁肋胀痛、烦躁易怒等；心以通利血脉为用，血脉不通则会出现心悸、胸痛等；脾以运化为用，脾失于运化则会出现纳差、便溏等；肺以通调水道为用，肺失于通调则会出现皮肤枯槁等；肾以气化为用，气化失常则会出现尿频等。可见五脏以通畅为用，五脏通畅，则人体可保持正常的生理状态。三可指经络之通。人体经脉纵横交错，内属于五脏六腑，外络于皮肤肌肉，由此人体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气血、津液也通过此通道运行以濡养身体的各个组织器官，因此经络之通对于人体的正常运行也至关重要。

苏稼夫主任医师从事针灸工作五十余年，总结出了“以通为用”的学术思想[4],临床上庄师以“以通为用”为指导思想，继承并将其发展成为了自己的临床治疗特色。庄师认为人体阴阳平衡皆以“通”为基础，各种疾病的发生皆与“不通”相关，故临床上针灸科疾病皆可从“通”论治，庄师强调这里的“通”不是指单纯的泄法，而是指通过疏通调节脏腑经络及气血津液，使得气血运行通畅、阴阳平衡的方法。因此，这里的“以通为用”具有通泻祛邪和补益扶正两种含义，临床治疗中需要根据病情选择适合的穴位配伍及适合的手法从而达到通畅的目的。就面瘫而言，法一为针刺，疏经通络；法二为刺络放血，祛邪通络。

3、临证论治

3.1 三针正口，牵正纠偏

面瘫为针灸科门诊常见疾病，临床常发现患者口角处较面部其他部分症状相比恢复较慢，患者刷牙、鼓气、漱口等日常动作受到影响，针对此情况，庄师在“以通为用”的思想指导下，结合自己的临床治疗经验，提出了“三针正口法”,能够做到整体兼顾局部突出，“通”的效果更强。

“三针正口法”为排刺法、透刺法、滞针法与提拉相结合的复式手法，是在常规针刺手法上改进创新提出的一种新颖的复式针刺手法。此法选取的三个进针点依次为下关、下关与颊车连线中点、颊车，进针方向为下关向口禾髎方向透刺，下关与颊车连线中点向地仓方向透刺，颊车向夹承浆方向透刺，进针深度约一寸半，形成面部斜向三针，进针完成后通过向同一方向捻针达到滞针效果，然后再带动针刺部位的面部肌肉向刺入的相反方向牵拉，强度以患者耐受为度[5]。

下关穴属足阳明胃经，又是手足三阳经的经筋交会之处；颊车穴也属足阳明胃经，为手足阳明、太阳经筋交会处；夹承浆属经外奇穴，为手足阳明、足太阳经筋交会处；地仓属足阳明胃经，为手足阳明经的交会穴，可见以上穴位均与手足阳明经相关。阳明经多气多血，不仅可以固护卫阳，加强人体正气，使面部抗邪祛邪能力提高，而且可以促进阳明经气血的恢复和疏通，加强对面部筋脉肌肉的濡养，“通”的效果较强。从现代医学来看，选取以上穴位透刺一方面直接作用于口轮匝肌、颊肌等面部主要表情肌[6],使肌纤维收缩能力增强，改善受损面神经的营养状况，提高神经的再生和修复速度；另一方面进针点刺激面神经的主干及分支，通过广泛激活面神经，改善面神经的神经电生理传导情况，促进面神经损伤的恢复[7]。滞针与提拉手法结合，一方面加强了经络之间的联系，使得针刺部位得气感增强；另一方面通过单方向的牵拉使得患者唇周的皮肤及肌肉向牵拉方向被动移位，使酸麻胀感加速扩散至病变处，从而加强牵正纠偏的效果。

3.2 刺络放血，调血散菀

临床上，面瘫可能由于面神经受损部位较靠近面神经核，或患者早期失治误治，或患者年纪大、基础疾病多、恢复慢等原因，导致病程达到2个月以上[8],发展成为顽固性面瘫，此时患者面肌功能恢复不明显，但还未出现后遗症。临床发现对于此类患者进行常规针刺治疗疗效欠佳，常规针刺联合放血疗法疗效突出[9]。正如上文所说，脉络瘀阻是此病的其中一大病因，《灵枢·九针十二原篇第一》记载：“凡用针者，虚则实之，满则泄之，菀陈则除之”,也强调了祛除瘀血的重要性。临床上庄师受“以通为用”学术思想的影响，非常重视刺络放血疗法，提出了“调血散菀”[10],刺络放血能够改善面部血流动力学，故为“调血”,能够祛除局部瘀结，故为“散菀”。瘀血去则经脉通，局部气血运行通畅，受损面神经的微循环恢复[11],能够有效改善面部肌群的瘫痪情况。通过刺络放血，也可以生新血以扶正从而达到补虚的治疗目的[12]。

临床上庄师常选用的穴位为阳白、颊车。阳白穴属于足少阳胆经，位于额部，善治头面部疾患，又为足少阳经与阳维脉的交会穴，具有调节气机、调动阳维经气驱邪外出之功效。面瘫患者常出现患侧额纹变浅、不能皱眉等，有研究认为运动是由额肌、皱眉肌、眼轮匝肌等互相协同完成[13],阳白穴处恰好分布有收缩可产生垂直额纹的皱眉肌以及能够上提眉毛的枕额肌[14],故选择阳白穴可加快患者眼部功能恢复速度。颊车，《中华针灸学》言其为足阳明胃经脉气所发，有调气和血、扶助正气之功[15],《类经图翼》中也提及其可主口眼斜。其稍前方为面动脉搏动处，所支持的面神经前神经支发出后斜向前上沿途发出分支，分布于咬肌前缘附近的面神经颊支和下颌缘支。

4、典型病案

案1:王某，女，25岁，主诉：右侧口眼斜半个月。现病史：患者半个月前受凉后始觉面部不适，自服“甲钴胺”,未进行其他诊治，近期刷牙时觉口角漏水，遂就诊我科门诊。刻下见：静止时两侧面部对称，龇牙时右侧口角歪向左侧，微用力时可完全闭目，可抬眉，额纹存在，纳可，寐安，二便调，舌淡、苔薄白，脉浮紧。House-Brackmann面神经功能分级示：Ⅱ级(轻度功能障碍),Sunnybrook评分83分。神经系统查体及颅脑CT均未见异常。西医诊断：周围性面神经麻痹；中医诊断：口澼(风寒外袭证)。治法：祛风散寒，疏经通络。予三针正口法治疗。针刺方法：患者仰卧位，使用0.30 mm×50 mm针灸针，进针角度约为15°,下关向口禾髎方向透刺，下关与颊车连线中点向地仓方向透刺，颊车向夹承浆方向透刺，进针深度约1.5寸，形成面部斜向三针，进针完成后拇食指持针柄使针身向同一方向捻针，连捻3～5次，使少量肌纤维缠绕针尖达到滞针效果，然后拇食指握针柄，带动针刺部位的面部肌肉向刺入的相反方向牵拉，强度以患者耐受为度，提拉至极限时停留3 s后缓慢放松复位休息3 s, 连续提拉5次后将针反捻回未滞针状态后留针，留针15 min后再次行上述手法后继续留针，余穴位(右侧阳白、四白、翳风、牵正、太阳、双侧合谷)行常规针刺。各穴留针30 min。每天1次，5 d为1个疗程，连续5 d后休息2 d。治疗2个疗程后患者右侧鼓腮未觉漏气，鼻唇沟完全恢复。House-Brackmann面神经功能分级示：Ⅰ级(正常),Sunnybrook评分96分。

按语:该患者病程初起，风邪侵袭致面部气血失和，额部功能尚可，病情较轻，结合患者口角斜较明显的特点，选用三针正口法。阳明主面，选取阳明经穴位进行透刺，能够调和人体气血，血气充盈机体方可祛风散寒，并且针刺部位主要针对促进口角处口轮匝肌、颊肌等面部表情肌，能够尽快恢复肌肉功能。透刺滞针后反向外上提拉牵正，可牵口角，深鼻唇沟，有益于面颊部功能恢复，故该患者2个疗程后基本痊愈，疗效确切。根据临床经验，庄师指出，急性期之后，如发现患者口角处功能较差或功能较其他处恢复较慢均可使用此法，但此法刺激较强，应以患者耐受为度。

案2:刘某，男，30岁，主诉：左侧口眼斜4个月余。现病史：患者4个月余前吹空调受凉后始觉口角不适，未重视，次日清晨漱口时发现左侧口角漏水，左侧额纹消失、闭目不全，遂就诊于当地中医院，予行针灸及营养神经、抗病毒等常规药物治疗1个月后，症状较发病时有所减轻，但未完全好转，后因家中有事停止针灸治疗，仅口服药物治疗，病情未见好转，遂就诊我科门诊。刻下：左侧额纹消失、闭目不全、鼻唇沟变浅、口角歪向右侧、鼓腮漏气，伴乏力，纳可，寐欠安，二便调，舌暗、苔薄白，脉细涩。House-Brackmann面神经功能分级示：Ⅳ级(中重度功能障碍),Sunnybrook评分71分。神经系统查体及颅脑CT均未见异常。西医诊断：周围性面神经麻痹；中医诊断：口澼(气虚血瘀证)。治法：益气活血，祛瘀通络。采用普通针刺与刺络放血法相结合治疗。1)普通针刺：选取阳白、颧髎、四白、太阳、颊车、下关、地仓、翳风、牵正穴，均取患侧，合谷取双侧，翳风、牵正、合谷直刺1寸，余穴位直刺或斜刺0.3寸，合谷行捻转泻法，余穴位均不行手法。各穴留针30 min, 并于留针期间予红外线照射患侧。2)刺络放血：选取患侧阳白、颊车，普通针刺治疗后，患者保持仰卧位，消毒穴处皮肤，用三棱针以腕部的力量快速在穴位附近(以穴位为中心，半径1.5 cm)进行环形点刺后，以5号气罐迅速吸拔放血部位，留罐5～8 min, 起罐后以医用碘伏再次消毒，嘱患者尽量保持局部清洁、干燥4～6h, 避免感染。治疗经过：普通针刺每天1次，连续5 d后休息2 d, 每周第5次针刺结束后进行刺络放血，1周为1个疗程。嘱患者每天针灸后热敷患侧，锻炼面部表情肌。治疗2个疗程后，患者闭目、口眼斜、鼓腮等均较前好转，House-Brackmann面神经功能分级示：Ⅱ级(轻度功能障碍)。4个疗程后患侧双侧额纹基本对称，左侧闭目正常，鼻唇沟恢复，左侧鼓腮不漏气。House-Brackmann面神经功能分级示：Ⅰ级(正常),Sunnybrook评分92分。

按语:该患者病程日久，局部气血瘀滞状况相比轻症患者更严重，故采用普通针刺结合刺络放血疗法，加速瘀血排出，有调血散菀之功。阳白、颊车两处刺络放血，促进了患者眼部、颊部的气血运行，刺激了眼部、颊部的感受器，加强额肌、颊肌的收缩力度，缓解了患者面部神经水肿，减轻了卡压症状[16],提高了患者额纹消失、口角斜等症状的恢复速度。医案中放血次数是关键，每周放血1次，伤口愈合后再次放血，直至出血颜色改变，具有“血变邪除”的效果。庄师认为刺络放血表面为一种泄法，实则不然，刺络同针灸一样，具有补泻效应，刺络放血可激发机体的抗病能力，达到扶正补虚的目的，故本案中患者虽气虚，亦采用了放血疗法，起到“补通”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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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福建省中医学术流派泉州留氏针灸传承工作室(闽卫中医[2018]52号);

文章来源:石雅倩,庄垂加.庄垂加以通为用治疗周围性面瘫经验[J].湖南中医杂志,2024,40(09):46-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