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肠癌是最常见的消化道恶性肿瘤之一，其发病率和死亡率分别居恶性肿瘤的第3位和第2位[1],严重威胁着人类的健康。目前以手术为主的综合治疗仍是大肠癌的首选治疗方案[2],但术后仍会出现癌症复发及远处转移。化疗为大肠癌术后复发转移及晚期患者最主要的治疗手段，较为遗憾的是化疗的疗效常常十分有限。近年来，由于靶向治疗的推进，晚期大肠癌患者的中位生存期已经提高至30个月左右[3],但靶向药物的耐药及严重的毒副反应是影响疗效的重要因素，同时昂贵的治疗费用也给家庭、社会带来沉重的负担。

中医药治疗大肠癌，以辨证论治为原则，以复方治疗为特征，以多靶点作用为特点，已成为我国大肠癌临床治疗中的一大特色[4],在延长大肠癌患者总生存期和提高患者生活质量方面展现出中医药独特优势。目前多数学者从“脾虚”角度论治大肠癌取得了不错的治疗效果，本文就“脾虚”角度治疗大肠癌的研究进展进行简单阐述。

1、中医对大肠癌病因病机的认识

1.1古代医家对大肠癌病因病机的认识

大肠癌属于中医学“积聚”“肠覃”“锁肛痔”等范畴。《脾胃论》云：“脾胃之气既伤，而元气亦不能充，诸病之生也。”中医学认为当机体脾虚正气不足时，虚邪贼风就会侵犯人体，损耗气血津液，使五脏失气血津液之濡养，进而破坏了五脏正常的生理功能，产生气滞、血瘀、痰凝、毒聚等病理变化，导致气、血、痰、毒等病理产物积于肠内，久而久之就形成有形的肿物。《素问》谓之“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邪之所凑，其气必虚”,《灵枢》记载“壮人无积，虚人有之”,《医宗必读》亦谓“积之成者，正气不足，而后邪气踞之”,皆提示正气虚损是肿瘤发病的基础。《诸病源候论》中所载：“凡脾胃不足，虚弱失调之人，多有积聚之病。”《圣济总录》提到“脾胃虚弱，饮食累伤，积久不去，结在肠内，与正气交争则心腹鲠痛，妨害饮食，肢体消瘦；以手按之，积块有形，谓之食瘢”。可见古代医家认为大肠癌的发生、发展与脾虚密切相关，脾虚是大肠癌主要病因病机之一。

1.2现代医家对大肠癌病因病机的认识

现代医家对大肠癌的形成有进一步的认识和理解，全国基层名老中医药专家李伯藩[5]认为大肠癌的病因病机是饮食不节，嗜食肥甘，脾气亏虚，运化无力，内生湿邪，内外合湿，聚而成痰，阻滞气机，日久生瘀，痰瘀互结，滞留肠道，化生癌毒。上海市名中医范忠泽教授[6]认为大肠癌的证型以脾虚为本，气滞、血瘀、湿热、痰阻为标，治疗上强调“全身扶正，局部治癌”。郁仁存[7]认为大肠癌大多由饮食失节、情志失常、素体劳累，或先天禀赋不足，导致脾肾不足，气血津液代谢输布失常，进而形成痰浊、瘀血等病理产物，交阻搏结于大肠脉络，日久形成肿块。可总结为脾肾不足为本，痰、湿、瘀相搏结为标。郭勇[8]认为，大肠癌发病本质是“内虚”,尤以脾胃虚弱为主。脾主运化，脾胃受损，水谷精微不能运化输布，以致湿浊内生，久聚成痰。痰凝为肿瘤的始动因素，痰随气行，瘀阻气滞，痰郁而化热，热伤气阴，致毒热内蕴，而见痰毒浊瘀互结而成积块，终发为癌。

结合以上论述不难看出，古代医家指出大肠癌的发病在于外邪内侵及正气内虚，而现代中医大家虽在大肠癌的分型论治及病机阐述上略有出入，但对于其病机本虚标实的认识还是较为一致的。

2、“脾虚”贯穿大肠癌发病始终

现代医家通过结合临床实践将癌病的病因总结为六淫邪毒，或饮食失调，或七情内伤，或者素有旧疾，或久病成虚，而大肠癌其病位在大肠，与脾胃关系尤为紧密。

2.1“脾虚”为大肠癌发生的病理基础

“脾虚”在大肠癌的疾病发展过程中起着重要作用，正如《景岳全书》云：“凡脾肾不足及虚弱失调之人多有积聚之病。盖脾虚则中焦不运，肾虚则下焦不化，正气不行则邪滞得以居之。”

卢文杰等[9]研究430例早期大 肠癌及癌前病变患者的中医证候分布情况，发现各 证候中脾虚证为242例(56.28%),林胜友等[10]分析了780例大肠癌患者的中医证候分型，其中脾虚证频数最高，占530例(67.9%)。侯风刚等[11]发现大肠癌各类中医证候中，脾胃虚弱和脾气亏虚分别占有38.6%和76.8%的比重，在各种证候中比例最高。而在大肠癌证型和用药情况的回顾性文献研究中，通过对299例[12]、4 705例[13]大肠癌病例统计分析，同样发现证型以脾虚证最多见，而临床使用频率高的药物中，健脾益气药占据明显优势。王振祥等[14]通过检索与大肠癌中医药治疗的文献，发现脾肾两虚、脾气虚、脾肾阳虚、脾虚湿蕴等与脾虚相关证型在其总结的38种中医证型中出现频次较高，52种治疗大肠癌的中医治法中以益气健脾法最多，以方测证可知脾虚为大肠癌发展过程中重要病理基础之一。

2.2“脾虚”影响大肠癌的治疗效果

中医学认为“百病生于痰”“怪病责之于痰”。脾虚易痰湿积聚，与癌毒结合随血运流向全身；脾失健运、升降失调则癌毒停留郁结，又可流窜于他脏，引起肿块复发或它处转移[15],表明脾虚与大肠癌术后复发转移密切相关。

靖林林等[16]实验发现癌性营养不良的内在本质是脾虚乃至脾肾阳虚。梁艳彬等[17]在大肠癌患者中医证型分布及营养风险状况的临床研究中发现，由于营养风险的存在，脾虚气滞证、脾肾阳虚证的临床表现更为明显，可见脘腹胀痛走窜、大便稀溏等脾虚症状，表明脾虚气滞证、脾肾阳虚证等“脾虚”相关中医证候与营养风险均呈正相关。脾虚不利于营养吸收，不仅导致病情进一步加重，而且影响患者的手术及术后放化疗治疗效果。

2.3大肠癌的治疗对“脾虚”的影响

目前手术仍是大肠癌的主要根治手段，但忧虑、恐惧和手术应激易导致患者出现情志失调，而长期情志不舒，可导致肝气郁结，肝疏泄失常，脾虚不运，肝脾不和。李景格等[18]研究中发现大肠癌患者手术后虚证明显比术前增加，虚证以脾虚气滞、脾肾阳虚、脾肾两虚、脾虚湿盛等证常见[19]。大肠癌患者由于长期遭受癌毒侵蚀，本身就为本虚之体，加上手术引起气血大伤，对脾胃造成直接损伤，导致肠道功能障碍，最终形成脾虚不运以及免疫功能紊乱，进而影响患者的生活质量[20,21]。

化疗、靶向等治疗在祛邪的同时亦伤正气，正气亏虚，脾失健运，胃失和降，气机不畅，则无力行血，大肠传导失常，无力推动肠中糟粕，邪滞于肠道，气血壅滞，从而进一步加重脾虚症状。查华英等[22]对比118例结肠癌患者化疗后中医证型分布情况发现，证型以虚证为多见，尤以脾肾阳虚型多见。王国娟等[23]筛选出75篇与大肠癌证型有关的文献，并对其中5 626例大肠癌患者的中医证型进行统计分析后发现，化疗后患者证型中脾气不足证最多。大肠癌患者化疗后由于正气损伤常常伴脾气虚弱的临床表现，因此，采用以健脾为主的中药可有效改善患者脾虚症状从而提高生活质量，并能增强对化疗耐受能力、缓解化疗不良反应[24]。

由此可见，“脾虚”与大肠癌发生、发展及治疗等各个阶段均密切相关，“脾虚”与大肠癌之间存在相互影响、相互促进的关系，“脾虚”贯穿大肠癌发病的始终[25]。

3、从“脾虚”拟方治疗大肠癌

健脾法是治疗大肠癌最基本的方法[26],临床上以健脾法为基础治疗大肠癌取得了不错的治疗效果。正如《医林绳墨》所谓：“人以脾胃为主，而治病以健脾为先。”

3.1健脾解毒法

中医认为脾虚为肠癌之本，热毒为肠癌之标。脾虚与热毒贯穿于大肠癌疾病进展变化始终。健脾解毒法是治疗晚期大肠癌基本大法[27]。

健脾解毒方是上海市名中医范忠泽教授治疗消化道恶性肿瘤的临床验方，在此方联合化疗的相关临床研究中，张勇等[28,29]研究表明健脾解毒方联合化疗能延长晚期大肠癌患者的无进展生存期和总生存期，同时可改善周围神经毒性及乏力等非血液毒副作用、缓解骨髓抑制反应、提高生活质量，并具有调节肠道菌群紊乱、保护肠道黏膜屏障、增强非特异性免疫功能等作用。王子元等[30,31]证实健脾解毒法是防治大肠癌细胞多药耐药的基本治法，研究发现健脾解毒方联合化疗能够降低部分化疗相关血液学毒副作用，提高晚期大肠癌患者近期疗效，减轻痛苦，并能改善患者生存状态的同时稳定病灶，安全性高。杨燕青等[32]研究发现健脾解毒方可以延长化疗失败及无法耐受化疗的晚期大肠癌患者的生存期，改善中医脾虚症状，提高细胞免疫活性，抑制大肠癌转移复发。

3.2健脾扶正法

中医认为在大肠癌的发生、发展过程中，正气不足是肿瘤发生的内在本质原因，晚期肠癌术后及化疗后患者尤应重视正气不足，邪盛正衰的动态变化，以健脾扶正为治疗大法，补益气血，健脾护胃，脾升胃降则水谷精微得以运化输布，药食得进。

陈朝阳等[33]研究表明益气健脾汤联合化疗治疗结肠癌根治术后疗效较好，可降低肿瘤标志物水平及炎性因子水平；减少疼痛程度，改善患者的生活质量及中医证候。张建军等[34]在研究中发现，大肠癌术后患者多伴有癌因性疲乏症状，使用八珍汤加味可健脾扶正，改善机体造血功能，减轻癌因性疲乏症状，促进患者术后康复。陈红兰等[35]认为大肠癌患者术后多伴有营养不良状况，胃肠功能及免疫功能易受损。其研究发现，在患者术后恢复过程中给予益气健脾抗癌汤治疗能增强白细胞吞噬功能，加强机体免疫防御功能；通过改善胃肠功能，利于营养吸收及缓解消化道不良症状，有利于体力状况恢复及提高生活质量。同时，张旖晴等[36]在动物研究中进一步证实温肾健脾法能发挥中医药双向调节作用，维持肠道微生态平衡，减轻肠黏膜结构损伤及异型增生，促进脾胃健康状态恢复，达到预防大肠腺瘤样息肉复发的作用。

3.3健脾疏肝法

目前以手术为主的综合治疗仍是大肠癌的首选治疗方案，但术后易出现复发转移，部分医家认为这与肿瘤患者术后产生忧郁、焦虑等情志改变，导致肝郁脾虚相关，因此大肠癌术后防治当以健脾疏肝为重点。

胡鸣旭等[37]研究发现抑郁等负性情绪可引发患者免疫功能及胃肠道功能改变，进而增加了大肠癌术后患者的复发率和转移率，使用柴芍解郁饮可以调节肝郁脾虚型大肠癌术后患者心理状态，改善患者腹泻症状，提高机体免疫机能，降低大肠癌术后复发转移的风险。王秀珍等[38]使用汉密尔顿焦虑量表和抑郁量表，对患者心理状态客观化研究，进一步证实疏肝健脾法可有效改善患者焦虑、抑郁等负面心理状态，产生良好的免疫调节作用，改善中医肝郁脾虚证状。刘辉等[39]研究发现肝脏极易成为肿瘤细胞的转移器官，同时大肠癌肝转移也是大肠癌患者主要死亡原因之一。其研究证明健脾疏肝法联合FOLFOX化疗方案治疗大肠癌患者可有效降低CEA水平，减少大肠癌患者肝转移风险。

3.4健脾活血法

大肠癌术后患者大多伴有脾虚证，脾主运化，脾虚则水谷精微运化输布失常，致气血生化乏源，气不足则无力行血、载血，形成气虚血瘀之症。周利红等[40]研究发现大肠癌血瘀证与肿瘤凝血状态、肿瘤血管新生的关系密切，这一结果为中医临床采用活血化瘀药治疗大肠癌的临证思路提供了一定的现代实验研究佐证。

韦唯等[41]研究发现大肠癌患者术后癌因性疲乏症状出现率及加重率较高，免疫功能异常是其关键原因，健脾活血方合薏苡仁油治疗大肠癌术后患者可下调炎性细胞因子水平，增强机体免疫功能，有效降低癌因性疲乏程度，缩短术后康复时间，改善生活质量。黄李冰雪等[42,43]通过网络药理学研究发现，健脾清热活血方治疗大肠癌具有明确的减毒增效作用，能发挥中医药多靶点、多环节的特色优势；通过降低结肠癌细胞侵袭转移、诱导细胞凋亡，达到防治结肠癌的作用。化疗是延长患者生存时间，控制肿瘤发展的重要手段，但大肠癌患者术后化疗过程中，易出现化疗毒副反应、免疫力下降等情况，无法完成治疗周期。王学中等[44]研究发现健脾补肾活血方联合化疗，可有效降低骨髓抑制的程度及发生率、减轻化疗毒副作用，协助化疗顺利进行，提高总体疗效。杨辉[45]深入研究发现，采用健脾益气活血中药配合化疗治疗大肠癌术后患者可降低患者血液黏度，改善患者脾虚血瘀证状；防止肿瘤栓子形成，益于稳定病灶；降低复发率，提高患者生存率。

4、展望

通过阅读大量大肠癌相关文献发现，现代医家认为大肠癌该病病位在肠，病本在脾，以本虚标实为特点。本虚主责于“脾虚”,脾失健运则湿浊内生，湿浊久蕴而化热，热伤气阴致毒热内蕴；湿热下注，浸淫肠道，气机阻滞，血运不畅，而见痰、湿、瘀、毒互结而成积块，终发为癌。故治疗时以“健脾”为主的治法贯穿整个治疗始终，扶正与祛邪并举，随疾病进展时期选择侧重不同。从“脾虚”拟方治疗大肠癌中，不仅在患者的生存期、生活质量中表现出极大优势，而且能通过提高机体免疫功能发挥抗肿瘤作用。目前免疫治疗已逐渐成为大肠癌治疗的热点，但目前在大肠癌治疗中，免疫治疗总体疗效不佳，尤其是对于微卫星稳定(microsatellite stability, MSS)的大肠癌患者，中医药能否提高这部分患者免疫治疗的疗效，将成为中药治疗大肠癌一个新的研究方向；另外，中医药对大肠癌靶向药物的耐药机制研究，也是目前中医药治疗大肠癌的研究热点。期待与各位中医同仁共同努力，进一步夯实健脾法治疗大肠癌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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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上海市卫生健康委员会中医药科研项目(编号:2020JP004);上海市普陀区卫生健康系统科技创新项目(编号:ptkwws201907);上海市普陀区中心医院院级科研项目(编号:2020364A);

文章来源:史航,邓皖利,刘慧等.健脾法治疗大肠癌的中医研究进展[J].现代肿瘤医学,2023,31(20):3874-3879.